文／朱福山
如果不是親自走一趟，很難想像這個空間曾經只是倉庫。
近期台北市區又多了一個全新展演場域——「JOSUIa GALLERY」。它位於仁愛路上、正對『仁愛帝寶』的一處高樓空間，窗外林蔭層層，車流聲被隔在幾吋厚的玻璃窗外，讓人短暫從城市節奏中抽離，慢了下來。
JOSUIa從設計選品延伸至藝術策展，開幕首展《永 Yong》像是一場關於「材料、工藝與時間」的實驗性對談。展名取自書法中的「永字八法」，象徵創作的根基，也隱含了品牌對永續實踐的長期承諾。
穿黑襪的藝術家
我們從一樓搭梯直抵頂層，推開門的第一眼，迎面而來的是馥閣設計集團創辦人暨設計長黃鈴芳的老件收藏，牆上書寫著這次策展主題，一個醒目的「永」字。
眼尖的我，對於一旁的樹皮、石頭等，著實有些孰悉感，後來得知這是近年JOSUIa一路從2024年開始的大稻埕首發主題策展「野生藍莓的孤獨不寂寞」，到2025年金山南路門市週年展「灣延」等多策展，所沿用的材料，再次被帶進這個新空間裡，一如牆上書寫的「從起始到永遠，材料、工藝與感知的當代表述」。
不一會，JOSUIa設計選品主理人黃柏菁與黃鈴芳一同下來迎接我們，黃柏菁叫喚閣樓上台灣年輕水墨藝術家高定下來。身長一米九、全身素黑，穿著一雙黑襪的高定，站在閣樓台階與他的作品，彷彿來到他南投山上的老家，一切那樣隨興、自然。
硬骨的策展人
「我們不希望它是一個很傳統的藝廊。」黃柏菁的這句話，幾乎定義了整個空間的出發點。
事實上，接觸過黃柏菁的人，應該都會認同她是一個很「硬骨」的人，從出走到芬蘭，回國再轉行，靠的都是她那一股韌性的熱情。
JOSUIa GALLERY不同於單一品牌、單一媒材的展示邏輯，選用「混搭」來策展：藝術、家具、材料，甚至不同產業的合作，都可能在同一檔展覽裡發生。這種開放性，讓空間不只是展示，而更像一個持續被使用、被改寫的平台。甚至連策展本身，也保持彈性，不是固定團隊，也可能來自外部提案，甚至是一個「有想法的人」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這個空間本身，也是一個「永」的實踐。它曾經是倉庫，也曾經是辦公室，甚至一度被閒置。但現在，它沒有被打掉重練，而是在原本的基礎上被重新使用，這種轉化的方式跟態度，儼然也是首展《永 Yong》的鮮明態度。
我們順著半弧形階梯來到二樓展演空間，展場中的結構與陳列的道具，也延續這個邏輯，從過去展覽所使用的材料，重新整理、再利用，成為新的展示語彙，更加貼近持續循環的空間使用。
閣樓的展間不大，依著不同主題陳列，而《永》的核心，也藏在材料裡。
似蛇吞象的3D列印家具
最直接的，是來自荷蘭的KOOIJ。創立人荷蘭設計師Dirk van der Kooij於2009年就學時改造了工業機械臂，以低解析度3D列印方式逐層擠出再生塑膠進行家具實驗。2011年的畢業作品〈Endless Chair〉成為全球第1張3D列印家具，也確立了品牌以製作過程作為創作核心的方向。
後續再添加顏色，使色彩與紋理在壓縮與再整合之中形成具有流動性的構成。品牌同時建立內部循環系統，使再生塑膠在工坊內持續被轉化與再利用，讓原本常與一次性消費連結的塑膠，轉化為兼具功能性與典藏意義的當代作品。
黃柏菁說不少前來參訪的媒體人、設計師好奇著它的結構是怎麼圈繞的，彷如蛇吞象。而每一張椅子，原廠品牌還依據色彩學做創作，都是獨一無二、實坐耐用的收藏珍品。
不是被消耗的材料
另一端，芬蘭品牌NIKARI則代表完全不同的時間尺度，手工木作、低調比例、長時間使用後才成立的價值。
原廠品牌選用可追溯來源木材，並以長時間使用為前提發展作品，使永續成為製作方法的一部分，其家具長期被建築師與室內設計師運用於住宅、文化及公共空間之中。對NIKARI而言，木材不是被消耗的材料，而是一種會隨時間持續被使用與延續的存在。
如果說KOOIJ是在重新發明材料，那NIKARI則是在延續材料。兩者放在同一空間裡，不衝突，反而形成一種時間的對話。
看山不是山
這次展覽裡，還有一個重要角色——台灣水墨藝術家高定，而這也是此次策展中，最後被定調的關鍵。
高定的水墨作品，來自登山經驗與身體記憶，描繪的是台灣山岳，但不是寫實，而是一種「內在風景」。不只是作品本身，它在此次展覽中被呈現的方式也頗玩味。
藝術品有別於傳統、被高高掛在牆上觀看，這次它與家具並置，有時甚至需要刻意低頭、彎身，才能看見畫面，甚至我們上閣樓時，透過椅子的開口，即可得到像是「穿越山洞看山」的視角。
對於創作者而言，鮮少看見自己的作品，擺置在收藏者家是什麼樣子，這次的策展，讓藝術品不再是被仰望，而是走進生活的樣子，對高定來說，也是一種新的體驗，有別於過往的展覽方式。
訪談中，他的語氣與創作本身一樣，帶著一種安靜、「禪」的韻味。他說，「高定」這個名字，其實是由一位法師所取，對他而言，有時像是一種提醒，回到專注本身。
我們在他的創作裡便可窺見一二，從一個「點」開始。
一筆一筆往外推進，不急著完成，也不刻意追求結果，而是讓畫面在過程中慢慢生成。他形容那種狀態，更接近一種心無旁鶩的專注，畫的不是山，而是當下的呼吸與節奏。也因此，他的作品看似描繪山岳，實際上更像是在記錄一段時間。一段走進山裡、再走出來的時間。
未來這些展出的作品，當出現在收藏者家中時，又將延續另一段新生命的開始。彷彿走進、走出，再走進去另一段新的關係。
從展示走向關係
逛繞完JOSUIa GALLERY，會發現《永》真正談的不只是永續，而是「關係」。材料與材料之間、空間與時間之間、創作者與使用者之間，甚至是過去與未來之間。
這也是為什麼，黃柏菁與黃鈴芳選擇用「永」作為開展之故。
離開前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這個畫廊更像一個還在生長的地方。展覽會換，合作會變，空間也會持續被改寫。
從大稻埕到金山南路，再到仁愛路，JOSUIa每一次出手，給人的都是全然新的體驗。
這一次，把視角拉得更遠，當再生材料、3D列印與工藝語彙被帶進同一個空間，已經不只是展示設計，而是在測試一種新的可能。不知又將對國內產業起到什麼樣的質變，如果能讓這個排碳產業能有更多人向永續靠攏，那也算是功德圓滿的一樁美事。（註：JOSUIa GALLERY首展《永 Yong》，展期至5月31日，採免費預約制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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