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專訪、撰文|品傳媒國際新聞中心主編 林棋凡博士
受訪者|國際鋼琴家 Gwhyneth Chen 陳毓襄
沒有音樂的人生,不是黑暗,而是「缺了一塊」
專訪一開始,我從多年旅歐、欣賞歌劇與現場演出的經驗談起。我問她:對一般人而言,音樂是否早已不只是娛樂,而是生活中的 basic need?陳毓襄停了一下,沒有從理論回答,而是回到一位演奏者最真實的身體經驗。

「我自己彈、I make music,和別人聽 music,是不一樣的感受。我每次一彈就覺得,沒有音樂在生命裡的人,他的人生不是黑暗,而是漏了一塊、缺了一塊。大家 underestimate the power of music。音樂最 powerful的地方,是它的 vibration;音波會碰觸到你,產生很多不同的 reaction。所以音樂在一個人的生命中,真的很重要。」
她的回答讓我意識到,這不是一句抽象的美學宣言。對她而言,鋼琴從來不是只作用於耳朵;它同時進入身體、頭腦與心靈。
鋼琴家的身體:重量、速度、肌肉與心肺
陳毓襄擅長大型、高難度作品。拉赫瑪尼諾夫、布拉姆斯、普羅科菲夫等曲目要求的不只是音符準確,更包含重量、速度、長時間爆發力與音色控制。她笑說,觀眾坐在鍵盤側,有時甚至把注意力放在她因演奏鍛鍊出的背肌;連健身教練都曾指出,那是專業訓練才會形成的肌群。

「很多人以為音樂只是 pure music,沒有重量、速度,其實都有。有些作品要用很多力氣,再加上音色控制,久了就會練出很多上半身 muscle。激烈的曲子要彈很久,也需要很好的心臟;至少要有能連續跑半個小時的體力。所以你必須過很健康的生活。」
頭腦則面對另一種極限。鋼琴家要同時處理旋律、和聲、節奏、力度、踏板、左右手協調與現場反應,還要背下長達兩小時的曲目。她引述腦部影像研究的比喻:彈琴時,大腦「好像在開 party」。古典音樂的複雜,正是它鍛鍊認知能力的原因。
琴鍵喚回記憶:她走進失智照護現場
自2023年起,陳毓襄在台北稻香日間照顧中心教失智長者彈鋼琴。她在訪談中說,自己已持續約三年半;指尖刺激、記憶、動作與聽覺共同參與,讓鋼琴成為陪伴長者的媒介。受訪者提供的英文生平則記載,多位長者出現顯著進步,甚至有人重新喚回記憶,也帶動台灣以鋼琴作為失智照護媒介的關注。

這項服務並非她首次把音樂帶離正式舞台。她曾為加拿大 Calgary Drop-in Centre舉行慈善音樂會並獲頒卡加利榮譽市民;為2011年日本海嘯賑災演出,也曾支持美國癌症協會等公益活動。2013年,她獲頒首屆傑出人道獎,表彰其結合藝術與心靈的貢獻;2014年獲孝行獎。她的生命故事也被寫入台灣國中藝術領域教科書,成為學生典範。
半夜身體餓了,可以去便利商店;心靈餓了呢?
當我們的話題從身體走向心靈時,她說出一個令我久久難忘的比喻。
「如果半夜肚子餓了,你可以到樓下7-ELEVEN買東西吃;但是半夜心靈餓了,你要怎麼辦?音樂是 Food for the Soul,也是 highest form of art。它的音波可以達到人性、達到人的靈性。」
強烈節奏讓人想站起來舞動,因為它直接作用於身體;優美旋律讓人流淚,因為它碰到心;神聖的音樂則讓人安定,與 inner self重新連結。她以《Ave Maria》為例,那是她初到美國時彈奏的第一首作品之一,至今仍讓她感到 calm。
古典音樂所承載的高貴與優雅,也讓我從高端服務與美學教育的角度,看見兩個專業領域的交會。陳毓襄指出,許多古典作品原為宮廷與貴族而作;演奏家與觀眾穿著禮服,不只是形式,更是對作品、場合及彼此的尊重。在我看來,真正的 luxury 或許從來不只是昂貴,而是對細節、精神與文化所抱持的共同珍視。

AI能重播技巧,卻不能取代一個「會流血的人」
陳毓襄是 Steinway Artist,並曾參與 Steinway SPIRIO全球宣傳。被問及自動演奏鋼琴時,她特別澄清:那不是機器「模仿」鋼琴家,而是把鋼琴家本人在琴上的力度、時間與動作完整記錄,再由樂器 playback。它像一台以鋼琴為載體的錄音機,忠實重現已發生的演奏。
我進一步問她:當生成式AI已能作曲、演奏,甚至可能改變音樂工作者的處境,真人是否終有一天會被取代?她幾乎沒有停頓,便給出明確的答案:「現場演奏絕對不會被取代。因為現場演奏需要人,Human,真的人,會流血的人。AI當然可以幫你彈,但那是AI在彈,不是人。你可以選擇聽機器彈,也可以選擇聽人彈。」
那一刻,我明白她所捍衛的並不只是演奏家的位置,而是「共同在場」的價值:演奏者以身體、記憶、風險和情緒發出聲音,觀眾也在同一刻回應。技術可以被複製,已發生的演奏可以被重播;然而,那個不能重來的瞬間,仍然屬於人。
不預測下一樂章,只要求自己用心
訪談接近尾聲時,我問她:「妳的下一個人生樂章,會是什麼?」陳毓襄沒有替未來預先下標題。六年前,她不知道自己會回到台灣,更不知道有一天會走進失智照護現場,教長者彈琴。人生可以規劃,卻無法被完整預測。
她當下是國立臺灣交響樂團2025至2026樂季駐團藝術家。此前,她曾代表台灣在北京國家大劇院奧運倒數音樂會演出,也曾在洛杉磯 Walt Disney Concert Hall與國臺交合作蕭泰然鋼琴協奏曲;從莫斯科、紐約、洛杉磯,到台北的日照中心,她的舞台不斷改變,音樂的核心卻始終一致。
最後,我請她留一句話給年輕世代。她沒有談天賦、冠軍或成名,只留下一個最樸素、也最難做到的答案:「要用心地做事吧。現在真正用心做事的人很少了。用心做每一件事情,才能做到最好。」


在我心中,這也是整場專訪最精準的總結。十三萬美元、CNN、金曲獎與世界舞台,都是可以被記錄的成就;真正讓陳毓襄成為陳毓襄的,卻是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,依然願意用心,把每一件事做到最深、最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