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專訪、撰文|品傳媒國際新聞中心主編 林棋凡博士
受訪者|國際鋼琴家 Gwhyneth Chen 陳毓襄
一位世界級鋼琴家的起點,不是掌聲,而是扎根
「如果沒有離開台灣去美國,妳的人生會有什麼不同?」我以這個假設,開啟我們對命運與選擇的談話。陳毓襄沒有替未曾發生的人生編寫答案,只淡淡地說,她只能談自己真正走過的路;如今回到台灣多年,才終於有足夠的距離,回望東西方文化與音樂教育如何共同塑造了她。

陳毓襄出生於台灣,1980年隨家人移居美國。九歲以前,她在台灣為音樂生命「開了一個頭」,真正的發展則在美國展開。她師從 Robert Turner、Aube Tzerko,進入洛杉磯郡藝術高中,之後在茱莉亞音樂學院追隨 Martin Canin,取得音樂學士與碩士學位;旅居紐約期間,也向 Byron Janis 與殷承宗學習。
她回憶,初到美國的兩年,老師只讓她練看似簡單的曲子。年幼的她甚至覺得「到美國學鋼琴真好,so easy,好像在度假」。直到十二歲,老師認定根基已經成形,訓練才突然加速。聽她說到這裡,我才明白,那兩年的「慢」從來不是降低要求,而是老師刻意為她建造足以支撐一生的底層能力。
「人做任何事情,foundation都要像一棵大樹一樣,要有非常 solid、strong roots,那棵樹才會長得高。」

這份根基很快便迎來考驗。高中時,她在全美決賽前十天因體育課受傷,手腕固定、一週無法練琴,直到登台前三天才恢復練習。決賽前夕,美國媒體已預告:若她再次奪冠,將同時拿下全美國中組與高中組冠軍,締造全美紀錄。老師刻意藏起報導,只讓父母知道,避免她承受額外壓力。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登台,最終再次奪冠。這段往事令我印象深刻:真正托住她的,不是臨場的幸運,而是那些看似緩慢、其實極其深刻的扎根歲月。
十二歲時,她已拿下美國音樂教師協會全國鋼琴大賽國中組首獎;三年後再奪高中組首獎。其後,她又贏得國際鋼琴錄音大賽首獎、Bullocks全國鋼琴大賽首獎與青年鍵盤藝術家協會大獎,獎品包括一架平台鋼琴。她說,自己在學生時代一共贏得五次全美大賽,而且「一直贏,都沒有輸」。
比獎項更早成熟的,是她獨自面對世界的能力。國中起,她便一個人搭飛機參賽,由母親送到洛杉磯機場,再由主辦單位在目的地接機。機場、飯店、音樂廳,成為少女時代的日常路線。她形容那是一連串 adventure,也因此很早便熟悉旅行、陌生環境與獨立決策。

一千多人競逐十二席:她只申請茱莉亞一所學校
高中畢業申請大學時,許多人同時投遞五所、十所學校,她只申請茱莉亞。別人問:「如果沒有進,怎麼辦?」她的回答簡潔而堅定:「不能沒有進。」
她說得平靜,我卻聽見一種近乎冷靜的篤定。那並非毫無根據的自信,而是經過判斷後的選擇:鋼琴主修有逾千人報考,錄取約十二人;而她已五度拿下全美第一。她不必證明自己一定是十二人中的第一名,只須確認自己具備進入那十二席的實力。

「那不是 confidence,你要算好。……很多人問我,沒有做好怎麼辦?我說,不能沒有做好。因為我們從小做的是現場演奏,live performance只有一次機會,不能出錯。你不能彈了幾秒鐘,再跟觀眾說『不好意思,重來一次』。不可能,一定一次要彈好。」
茱莉亞帶給她的不只是光環,而是競爭與孤獨。不同於弦樂或管樂學生可以進入樂團,鋼琴家長時間獨自練習,容易形成封閉的環境。她深知真正的「實力」不能只等於琴技。
「要在美國發展,要靠實力。只要你有實力,你就有機會。但實力不是我彈鋼琴、彈得好就夠了;是各方面整合的實力。你要 very well-rounded,是一位完整的藝術家,也是一個完整的人。彈奏實力至少占百分之九十,可是溝通也很重要:你要能在台上說話、跟觀眾說話,也要知道怎麼跟主辦單位說話。」
十九歲,第一次國際賽就闖進音樂界的「奧運」決賽


大學二年級,陳毓襄第一次參加國際鋼琴大賽,便直闖莫斯科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比賽。她形容,這就像「第一次參加籃球比賽,就直接進NBA或奧運」。1990年的莫斯科仍處劇變前夕,簽證難辦,物資有限;其他國家參賽者往往帶著家人、老師與媒體,她卻一人前往,住了一個月。
比賽長達二十八天。每天深夜,主辦單位把成績貼在公告欄;低於門檻者隔天便須退房。參賽者夜夜查看名單,確認自己的名字是否出現在淘汰區。她一輪輪留下,最後成為十二位決賽者之一——十一名男性、一名女性;十一名白人、一名亞裔,而那唯一的女性與亞裔就是她。受訪時她指出,自己是台灣至今唯一進入該賽前十二名者。官方生平亦記載,她同時獲頒最佳女性獎及 Alfred Cortot 特別獎。


原本只是「去看看明星」,卻帶回十三萬美元
1993年,克羅埃西亞鋼琴家 Ivo Pogorelich 創辦國際鋼琴大賽,首獎十萬美元,創下當時鋼琴比賽最高獎金紀錄。茱莉亞同學拿著報名表喊「十萬美元」,她第一反應卻是:「不要講那種不可能的事情,誰會贏這個?」


比賽在她熟悉的洛杉磯舉行。她想看看名滿天下的 Pogorelich,便跟著報名。三週後,她不僅拿下十萬美元首獎,三個各一萬美元的特別獎也全數由她獲得,總獎金十三萬美元。CNN以「Young Taiwanese pianist won biggest prize in history of piano competitions」報導這場勝利。Pogorelich更讚她:「She is too good to be true.」
然而,最令我動容的並非那筆創紀錄的獎金,而是她沒有停留在勝利裡。賽後,她住進 Pogorelich 與其老師兼妻子 Aliza Kezeradze 位於倫敦近郊山林的家中,像「上山取經」般重新學習。明明已創下全美與世界紀錄,她卻在看見更高標準後驚覺:「天啊,我怎麼彈得這麼差?我這樣怎麼可以?」


老師問她,要五年的鋼琴生涯、十年的生涯,還是一生的生涯?她選擇一生。老師回答:「那妳現在不要急著出名,好好在這裡學功夫。」
「我學到的是,一定要接近大師,任何領域都一樣。因為大師整個標準是不一樣的。」她的這句話,讓我重新理解了「第一名」的意義:世界第一不是結束,而是獲得再次歸零、重新學習的資格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