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潞以用/前立法委員
陳建仁前副總統即將上任中央研究院院長,對台灣生醫政策而言,是一個關鍵時刻。長期以來,陳前副總統在公開場合反覆強調「精準健康」的重要性,主張透過本土人體與基因資料,讓醫療從治療走向預防,從平均走向個人化。
這樣的立場,其實已經清楚指向一個方向:台灣正把以大規模人體與基因資料為核心的精準健康,正式納入未來生醫發展藍圖。人體生物資料庫,不再只是學術研究的基礎,而將成為國家治理與產業布局的一部分。
也正因如此,當精準健康被視為「未來」,我們更需要回頭問一個根本問題:在這個以基因資料為基礎的未來裡,族群究竟只是被動提供資料的一方,還是能夠坐上治理桌、共同決定方向的夥伴?這篇文章希望從原住民族的主體性出發,針對台灣精準醫療發展中的倫理挑戰提出反思:我們必須確保科技的精準,是建立在對族群權益與治理參與的實質尊重之上 。

誰來決定我的基因?精準醫療浪潮下的原住民觀點
中央研究院院士莊明哲說過一句很白、但很實在的話:「用別人的藥,救不了自己的命。」歐美族群的基因資料,不能完全套用在台灣人身上。因為我們也知道,很多疾病不是「一個基因壞掉」那麼簡單。癌症、糖尿病、心血管疾病,往往是很多基因,加上生活環境、飲食、工作條件,長時間累積出來的結果。
從醫療角度看,建立自己的資料庫,也確實有必要。但問題是,當這一切不再只是科學家的實驗,而是變成國家的重點計畫和產業方向時,那種『誰說了算』的權力問題就跑出來了。對我們原住民來說,這不只是醫學變進步了這麼簡單,更是一個最基本的心情:當我們的基因變成國家的發展目標,我們到底是被當成『提供數據的材料』,還是能真正跟政府平起平坐,一起決定這些資料該怎麼用、該怎麼說?
基因不是冷冰冰的數字,而是可能影響整個族群怎麼被看待、怎麼被定義,甚至怎麼被貼標籤的東西。過去的經驗讓我們很清楚,只要研究做完之後,決定權不在族群手上,事情就很容易走偏。對許多原住民族而言,對科學研究的長期不信任,來自過去真實發生過的歷史:身體被研究、文化被分類、知識被取用,卻很少被真正詢問與尊重。長時間的虐待與權力不對等,讓我們學會警覺——當研究權力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,而族群只能被動配合,即使研究打著「為了科學」或「為了公共利益」的名義,傷害仍然可能再次發生。
2010 年前後,媒體揭露,高雄醫學大學的研究者,將原住民痛風相關的基因拿去申請專利,卻沒有事先告知族人,也沒有取得同意;學界過去圍繞 林媽利教授族群基因研究,被許多原住民團體認為,這種「85% 都有原住民血統」的說法是在「稀釋」原住民的獨特性,甚至被視為一種文化掠奪。以及國際上哈
瓦蘇派族(Havasupai Tribe)基因研究在未獲得充分授權的情況下,將原本收集用於糖尿病研究的血液樣本,轉用於研究其他敏感議題,引發生物倫理學、知情同意(Informed Consent)以及原住民權益的等爭議。這些案例,其實都在提醒同一件事:真正的問題,往往不是抽血那一刻,而是研究結束之後,資料被
怎麼用、成果被怎麼說,而族群卻不在場。把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,就會發現一個事實:基因研究本身,就是一把雙刃劍。
站在科學那一邊,它確實能幫助精準醫療,救人、降低用藥風險;但站在倫理這一邊,基因資料從來不是中立的。它會牽動一個群體怎麼看自己,也會影響社會怎麼看這個群體,甚至牽涉到誰有權解釋歷史、解釋差異、解釋「我們是誰」。原住民族對科學的警惕,不是反進步,而是來自記得進步曾經怎麼傷人。
也正因如此,原住民族慢慢意識到,問題不在於要不要參與精準醫療,而在於要用什麼身分參與。所以我們才會清楚說出一句話:原住民族不是研究材料,而是合作夥伴。
從「受試者」到「合作夥伴」
如果真的是合作夥伴,那至少有兩件事不能再被忽略。
第一,研究成果怎麼說,不能只由研究者決定。很多傷害不是研究本身,而是研究結果被怎麼講出來。當疾病風險被簡化成「某個族群的特性」,卻不談醫療資源不足、生活環境或結構問題,研究就會變成「精準標籤」。原住民族必須能參與研究成果的表述方式,避免結論被斷章取義,變成歧視的工具。
第二,研究一定要有看得見的回饋,而不是一句「為了公共利益」。如果研究長期使用族群的基因與健康資料,卻說不清楚「這對部落帶來什麼改變」,那關係就還是不對等的。回饋可以是醫療資源、健康服務、回到部落說清楚研究結果,或在成果進入商業體系時,有清楚的利益分享。沒有回饋的合作,只是
換個名字的抽取。
如果精準醫療真的想走得長遠,與其一直問原住民族「要不要參與」,不如先問清楚:這個制度,有沒有準備好把原住民族放在治理的位置,而不只是研究流程的最後一站?沒有信任,再精準的科技,也撐不起台灣醫療的未來。




